带着5部作品，安妮·海瑟薇17年后再登VOGUE封面

拍摄《奥德赛》时，无论当天的拍摄计划中是否有自己的戏份，安妮·海瑟薇都于每天七点准时抵达片场。当镜头连续三天都没有对准她时，工作人员不断过来致歉，对令她等待表示歉意。“我不是在等待，我在创作。”安妮·海瑟薇回答。她在镜头前创作新的角色，也在镜头外创造着不被定义的人生，迎接属于自己的非凡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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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职业生涯中上映作品最多的一年。在短短六个月的时间里，观众看到她饰演挣扎着重回巅峰的流行天后、回归时尚杂志社的编辑、希腊神话中的女王、被逼到崩溃边缘的郊区母亲、心理惊悚片中的复杂反派。工作成果的集中爆发意味着大规模的国际巡回宣传扑面而来：辗转于各国的首映礼、数套精心打造的红毯造型和无数的采访拍摄。

当安妮·海瑟薇出现在屏幕上与我们交谈时，却几乎看不出工作旋风留下的痕迹。甚至在这样的忙碌中，她还宣布了自己怀上第三个孩子的喜讯。她看上去平静且快乐。“最美好的是，外面发生着那么多事，而我结束了在世界各地的宣传，可以安静地在家阅读，和家人们共度时光，可能想想今天要烘焙些什么。一切都非常自在安稳。”作为一个势头正盛的女演员，她却十分满足于沉浸在日常生活的节奏中，这与门外正在上演的非凡一年形成了奇妙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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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平静，对于二十年前的海瑟薇来说无法想象。她承认，在职业生涯早期，如果五部大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中上映，会让她充满焦虑——那时总有新的剧本要“啃”，新的角色和机会要争取，生怕一步慢了，“势头”就溜走了。而这一次，早在知道自己会怀孕之前，当各大制片厂陆续亮出排片表、她意识到几乎拍完的项目都将挤在同一年上映时，她给团队打了个电话：“‘暂停，’我说，‘暂停所有新项目的接洽，我必须留时间顾及我的家人。’”然后，生活回赠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她曾默默期盼过再有一个孩子，却并未真的指望它发生。“我四十三岁了，”她笑着说，“这个年龄怀孕显然让人惊讶又兴奋。”因此，对于这个非凡之年，她最感激的还是生活本身。“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机会像这样投入到我的生活中了，”她反思道，“工作运转地顺利，所以我才能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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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最近在新电影《奥德赛》宣传时提到海瑟薇的表演，说现在的她拥有一种“宁静的沉着”——与海瑟薇上面分享的那些话语遥相呼应。当被问及她认为诺兰可能意指什么时，海瑟薇给出的答案超越了表演本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表演都是我生命中最大的热爱，也是我身份认同感的核心。而现在，我在表演之外，也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她仍然全心全意地热爱表演，但它不再承担定义她人生的重大责任。“如果有一天表演离我而去，我会非常难过，但也一定会去找其他方式来表达自己。那不会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如果现实中我真实生活里的某些东西消失了，那才是灾难性的、毁灭性的。电影对我来说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她说，然后轻声纠正自己，“但不是我世界上唯一最重要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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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公主日记》时，海瑟薇只有十七岁，在自己还未成熟时就站在了聚光灯的中心。几年后，《穿普拉达的女王》问世，进一步将她从一位有前途的年轻女演员转变为国际巨星。如今，我们无法想象由其他人来扮演Andrea Sachs。这部电影已深深嵌入流行文化，整整二十年间，影片的对白、穿搭与人物命运，持续塑造着关于时尚、欲望、野心与职业女性身份的讨论。在中国，安妮·海瑟薇更占据了西方女演员中罕见的国民级位置——无数八零后、九零后看着她的电影长大，她几乎是他们想象中那个神采飞扬、在大城市里拥有一份光鲜工作的女孩的初代模板，是一代人对梦想、自由与人生掌控力的寄托。当她银幕上的角色不断成熟，那些被她的故事点燃憧憬的少男少女也在步入真实的职场，然后在惊喜或沮丧中，一点点看清现实与剧情之间的重叠与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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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无数次谈到《穿普拉达的女王》时，她都没有那种认为角色非她莫属的笃定。“众所周知，我不是第一人选，”海瑟薇笑着说，“事实上，我是第九人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最终成为了那个女孩。”这个故事已成为好莱坞流行文化里最受人喜爱的故事之一，但海瑟薇从未将其作为自我成功的故事来讲述。相反，她用它来说明演艺生涯是多么不可预测。

“当你拍电影时，”她解释道，“你必须专注于演好自己的角色，专注于成为团队的一分子。你不能放任自己去想象这部电影上映之后会引发怎样的关注和共鸣——因为这种事太罕见了。”或许正因如此，她仍然对观众与这部电影持续产生的情感连结而由衷感到惊讶。今年四月，《穿普拉达的女王2》上海首映礼，她再一次回到中国，真正见证了这个故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渗透进了人们的生活。她站在巨大的、远超出预期的观众人海面前，不停地环顾四周，“每看向一个新的方向，都有更多的观众涌来。想到有那么多人从他们的生活中抽出时间，只为来给这部作品加油，我们非常感恩。”对海瑟薇而言，这是整趟巡回宣传中意想不到的温暖时刻。 “大概因为我和《穿普拉达的女王》的第一批粉丝是同一代人，我们都在摸索自己是谁、在努力打拼自己的事业，所以我非常明白它对人们意味着什么。” 尤其当她看着身边的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她的传奇搭档——更加意识到并理解人们对于这部影片和角色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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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年《穿普拉达的女王》成功后，送到海瑟薇手里的剧本几乎都以同一个年轻女性的变体为主角：聪明、迷人、有抱负。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位置，但她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好莱坞在固化“安妮·海瑟薇”的样子，高层们甚至认为只要是她扮演的角色就必须是一头棕发。“我记得当时我在想，我现在真的要做个决定了。是想当一名演员，还是想当那个女孩？”继续做“那个女孩”预示着持续的商业成功，成为演员则意味着冒险选择那些观众可能不会立刻接受，也不一定会喜欢的女性角色。

“对我来说，答案很明确，我想成为一名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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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对那些情感复杂、道德模糊、有时不讨喜，但始终有着深刻人性的角色着迷。“我尝试选择那些需要观众很多同理心才能理解的角色。”回顾过去的二十年，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选择使她带来了许多令人难忘的表演，以及像奥斯卡金像奖这样的荣誉。不过，这也不意味着她完全放弃了观众最初喜爱她时的那种温暖和天真。她满怀深情地谈到另一部职场经典《实习生》和浪漫喜剧《对你的想象》。“我热爱那个类型的影片，但我非常小心，不要过多地扮演那种类型的角色，因为我担心自己作为演员无法成长。”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能在这个行业坚持足够久、不被任何一个单一角色定义而感到骄傲。“如果说真有什么能定义我，那可能就是无论是什么类型的作品，我都喜欢充满热情地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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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始终贯穿海瑟薇的表达，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当她谈到导演、合作的演员、时尚，甚至是面对巡回宣传时那些令人疲惫的重复性问题时，这种热情都从一而终，你绝不会在任何物料里看到一个疲惫或冷漠的安妮·海瑟薇。与那些将拍电影的乐趣和宣传电影的负担截然分开的演员不同，海瑟薇将两者视为同一场对话的延伸。“我觉得自己天生就像多带了一块满载能量的电池，我太爱我所做的事情了。”她将这种乐观部分归功于她的视角。“作为一名演员，能够拥有一份事业已经非常罕见了，因为这个行业太不稳定。所以我的热情首先来自于一种清醒的认识——这一切随时可能消失，我要趁自己还可以的时候，尽可能享受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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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2010年代，海瑟薇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遭受了大量无来由的网络抨击。“感觉上，或者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有那么多人在关注你、给你恶评，我永远无法真正知道那样的舆论漩涡到底有多深。但这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还是想演戏。明智的做法可能是退后一步，学学做肥皂什么的，彻底转行，离开公众视野，”她开玩笑说，“但我就是觉得，这大概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吧。”当被问及这段公众审视时期是否改变了她作为一位演员、一位创作者的心态和想法时，她轻轻地将话题从“名人”这个范畴移开，“说实话，我认为这些对我的影响远没有生活本身来得大。”她走入婚姻、成为母亲，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开始经历失去——失去一些塑造了她职业生涯早期道路的导演和朋友。这些经历建立了她对情感价值的理解。“我经历过非常巨大的失去。我真的不在乎人们在网上说我什么。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时，是全心投入的吗？我做的事，是有趣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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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风波早已平息，越来越多的、无数的观众仍在期待海瑟薇每一次的表演。在年度巨制《奥德赛》中，她饰演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无论是在文学史还是大众记忆中，人们都常常将其简化为一个等待的女人。而在采访时，海瑟薇几乎立刻拒绝了“等待”这个词，并给出了她更为当下性的、生动的理解：等待听起来是被动的，而珀涅罗珀绝非如此。当奥德修斯航行于神话般的海洋时，她治理着一个王国，保护着家庭，在政治危险中周旋，并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保持着希望，不让自己沉溺在悲情中。在拍摄过程中，她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导演诺兰和服装设计师Ellen Mirojnick坚持让珀涅罗珀穿着鲜艳的宝石色调而非哀悼的黑色。直到某一天，在与马特·达蒙（Matt Damon）拍摄一场戏时，答案突然出现了。“我转向他说，我知道她为什么穿鲜艳的颜色了。因为她不是在哀悼。每一天都可能是奥德修斯回家的日子，所以她每天都让自己做好准备。”在她的理解中，珀涅罗珀的日常仪式是挑战、反抗，而非妥协，她的等待很大程度上就是在那些仿佛囚笼般的处境中，一直奋力守护自己内心还活着的东西。而在同期上映的另一部科幻动作片《逃出绝命街》里，海瑟薇饰演的母亲丹尼丝为了守护家庭一次次挺身而出：当白垩纪时期的恐龙突然在社区里出现并大开杀戒时，原本是作家的她拿起了刀枪，不顾一切地去击退那些巨大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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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一个角色的过程通常是我在读剧本的时候，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好像已经融入其中，‘跌’进了剧本里。这不是一个理智分析的过程，而是一种化学反应。”只有后来退一步再审视时，她才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个角色会引起自己如此深的共鸣。“如果说有什么是我刻意在寻找的，那就是我在寻找那些让我能够忘记自己、消失在角色中的角色。”海瑟薇形容表演是一份“灵魂工作”，它是由内而外的。她会为每个角色创造一个“记忆库”，想象出一整个存在于剧本之外的生活，这样当她表演、说台词时，她能真正想着这个角色背后的整个人生，“每个人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每个个体都携带着不可思议的能量和故事。我把很多精力都放在确保那些支撑角色的故事能真正与我产生共鸣——尽管它们不是属于我的故事，它们完全是为角色而创造的。”

拼接不对称上衣、黑色西装裤、皮革鞋均为Bottega Veneta

对海瑟薇来说，扮演珀涅罗珀也成为了让她重新思考历史选择歌颂谁的契机。奥德修斯赢得了冒险，珀涅罗珀则从事着无形的工作，“我认为她设法维持了一个不可能的局面，没有让一切坠落、滑向暴力。人们不在乎，没有去歌颂这份伟大，因为这不刺激，不是光荣的大冒险，没有战争里的血肉。但这同样高尚。”这个观察自然而然地延伸到当下。隐形的劳作仍然被不成比例地分配给女性，却很少得到相应的认可。“指出隐形的劳作非常重要，特别是家庭内部的工作。我们一直说这是女人的工作。但当我们停止说这是‘女人的工作’，并承认它仅仅是‘有价值的工作’时，会发生什么？我们准备好让男性也选择它了吗？”她热情地谈到自己的婚姻，描述了丈夫和她分享创意、也分享家庭责任的伙伴关系。“我非常感激我有一个在这两个领域都能很好合作的伴侣，我们是一个整体。”

衬衫、西装外套、腰带、西装长裤、黑色皮鞋均为Givenchy by Sarah Burton

进入四十岁后，海瑟薇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有了更真切的理解：“突然间，我环顾四周意识到，我拥有如此大的自由，可以不受牵制地急速向前奔跑，并不因为我是一个有名的演员——仅仅是因为我还活着。”她相信，历史上第一次，无数女性在四十岁之后仍可亲手书写自己的生活，而非承袭那些历史经验里的预设。“这个世界其实无法告诉我，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定义四十岁女人的模样，这件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完成，而不是等待别人贩卖的模板。”

两年前，她梳着马尾、全情投入地看了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的“时代巡回演唱会”，现在，人们很难不把这一年也比作海瑟薇自己的“时代巡回演唱会”——不同类型的作品集中涌现，既是她拒绝重复自我的有力证明，也映照出一个演员罕见的广度与深度。她笑着回应这个类比，“这也许是我的‘妈妈需要歇会儿’时代（Mama needs to take a nap era）”。当她回忆起泰勒·斯威夫特的那场巡演时，语气中的钦佩之情也侧面反映了她对成功的核心理解：打动她的，远不止是舞台的规模，或者创下行业历史纪录的巡演票房，更是一位女性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一直在为那样一个宏大的时刻默默铺垫多年。“曾经没有人预见到这一切会发生——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孩。而如今，当人们终于看到她所构建的全部版图时，再也没人能忽略它了。”

紫罗兰色西装外套、紫罗兰色西装长裤均为Balenciaga；丝巾私人物品

同样的话也适用于海瑟薇自己。在从影超过二十五年后，她似乎不再有兴趣向任何人证明他们是错的，或说服任何人相信她的价值。她反复谈到感激、喜悦和幸运。“我已经不再渴求别人关注我的职业生涯了，”她承认，“我坚持拍电影只是出于纯粹的热爱。”看到观众再次热切期待她的作品，感觉更像是一份意外的礼物，而非一种正名。“这有点像在看烟花，你知道美丽不会永远持续。但是天哪，当它们绽放的时候，真是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