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擅长在音乐中营造画面感、铺陈完整的专辑概念,人们习惯用“电影感”“音乐剧色彩”来形容裘德的创作。在第三张个人专辑《裘德》里,他介于身体的有形和人生的无形之间,展开了一条探索自我、向内挖掘的漫漫长路;而到了这张最新的四专《离开银色荒原》,他又开始尝试在宏大的科幻叙事中植入更冰冷的思考和更炽热的逃离。这一次,他不仅仅是那个在百老汇风格里捭阖自如的歌者,更是一名站在近未来的末世废墟上,试图拆解“永恒”真相的思想者。

永恒的悖论 
裘德是一个科幻迷,早在他发行首张EP《科幻男孩》时,这样的审美意趣就显露无遗。“其实《科幻男孩》时期我还没接触过那么多‘像样’的科幻小说和游戏,只是因为编曲中有一些合成器元素,让我有一种直觉,觉得它理应是科幻主题的,就取名叫《科幻男孩》了。”之后,他广泛涉猎科幻经典,读了《三体》,亦沉浸于《底特律:变人》《死亡搁浅》这类集深刻的故事体验与探索超现实世界于一身的游戏中。“尤其是《死亡搁浅》,它大概讲的是在一个近未来的末日场景里,人类的电子通讯被彻底中断,城市孤立、人际关系断裂,需要靠我控制的这个送货员角色去连接分崩离析的人类社会。而每一次孤独探索、完成使命的过程,都让我深受震撼。”裘德重新开始思考技术、权力与人类命运的关系,新专辑的概念也逐渐清晰起来。 《离开银色荒原》的诞生,作词人李格弟功不可没。当裘德还在思虑如何在科幻背景下讲述复杂的人际关系时,她为开篇曲《银色荒原》写成的词作,已然平实利落地构建出一则兼备科幻与哲学色彩的爱情故事,也就此奠定了整张专辑的叙事基调:人类与机器人相爱后,为了跨越种族和时间的结界凝聚永恒之爱,前者冻结了自己的身体,后者也渐渐进化成了骨肉之躯的真人,时间飞逝、日夜不停,百年之后,他们终于一起抵达了永生之境——银色荒原。
《离开银色荒原》专辑视觉 
当时间变得不再紧迫,人们终于可以在永生环境下相爱,结局会是怎样的呢?“我发现,人是会腻的。”裘德直白地指出人性中的弱点,“人们都很渴望永恒的幸福,但当它真的到来时,那种枯燥和无聊的情绪又很快将他们吞噬,一成不变的相处无形中为彼此套上了厚厚的枷锁。”于是,在这张专辑里,“永恒”不再是人类追求的终极奖赏,而是一片了无生机的“银色荒原”。最终这两个人选择了逃离,去寻回那些可能会腐烂、会消逝,但却热烈鲜活的东西,这种向着“消逝之美”的叛逃,构成了专辑由冷转暖的底层逻辑。
“直到一座荒原,变成一片花田” 
不用裘德多作解析,在听众的直观感受里,《离开银色荒原》随曲序推进的情绪流动了然在耳。以《银色荒原》为始,管弦乐宏大深沉的交织将听者带进裘德的能量场内,渐渐地由“荒原”走向《火山灰》,昭示着情感在岁月沉淀后慢慢消散的过程,探讨了“永不凋零”与“不再生动”的互斥关系;《春天的临终》则话锋一转,慨叹着人生短暂、时光易逝,当下一次春风吹起时,一切早已面目全非;第五首《奇卡奇卡》堪称整张专辑情绪的分水岭,非洲律动与拉丁风情带来原始部落般欢腾热闹的气氛,整个世界渐渐有了色彩,透出久违的暖意。 在与范忆堂合作的《没有羊的牧羊人》里,裘德不再对史诗般的厚重弦乐予以大用,转而使用扬琴、巴扬手风琴、小号以及饶有兴味的8-bit 电子声响,轻巧地渲染出迪士尼式的浪漫缤纷。而为这首歌贡献词作的作词人万一,与裘德一同走过全部四张专辑的创作,是名副其实的“老伙计”。“我不喜欢太有默契。”裘德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这是在他看来两人能够长久合作的关键所在,“我们俩每年都在变化,想法也在持续改变,所以每次都有不同的碰撞、好的碰撞。我不喜欢太有默契这件事,因为太有默契很容易一直重复过去某一段时间大家彼此认同的东西,那样会比较无聊。我跟万一一直合作的一个理由便是,我们俩在不同的创作时期都能给予彼此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不一样”的刺激在《变色龙》中达到了高潮。吴青峰为这首歌贡献了诙谐又不失文学性的“荒诞”词作,把demo里随口乱唱的“狗血”“干炒牛河”等无厘头词汇保留并串联成关于“社交伪装”的寓言,用吴青峰的话说就是,“乍看突兀,但可无限延伸的感觉。”“我很喜欢这种很无厘头的感觉,比如说李荣浩《喜剧之王》的歌词,第一句是‘我看着颗猕猴桃/眼泪突然被引爆’,我就很喜欢。比起喊口号,我喜欢用一些很小的、古怪的细节去堆砌‘爱’或者一个什么道理。”这样的“另辟蹊径”,裘德觉得或许更有说服力。 听众普遍认为裘德的歌具备戏剧性,有悬念也有转折,很适合被改成音乐剧,他也从不掩饰这样的企图心。早在发行首张专辑《颁奖的时候我要缺席》前,他已经构思过《王牌警探》《黑帮野狗》两首歌的音乐剧剧本。“我当时特别想做(音乐剧),其实一直以来都挺想做的,只是现在还没能真正开这个头。” 经过了四张专辑的洗练,裘德的音乐越来越开阔,探讨的主题也从个人情绪延伸到了存在主义。尽管他自嘲“聊天不通畅”,但所有的敏锐与细腻,都被精准地放置在那丰富的音乐织体里了。回首来时路,就像他想对《科幻男孩》时期的自己说的那样:“谢谢自己当时的坚持,一直坚持直觉,跟随直觉去创作。”

虽然只在《银色荒原》和《飞鸟在风暴中》两首歌中出现,但木管四重奏这样贯穿高音、中音和低音,在共鸣中有奇特音色变化的配器编排,俨然是这张新专辑的一大标志性音色。能否为我们解析你运用木管四重奏的思考路径?
木管这类管乐器非常神奇,它可以帮我做很多事情。你看我这张专辑其实是情感基调由冷逐渐走向暖的一个过程。表现冷的时候,木管就可以模拟出我脑海中的很多画面:人类冰冻了百年之后,醒来一睁开眼,发现这世界变成了一座银色荒原,阳光照耀着地上几株带有金属光泽的银色花朵,反射的光线几乎将双眼刺伤……这时候木管特有的一些“滴滴滴滴”的细碎声响便可以呈现这个亮晶晶的反光的画面。后面的歌,木管常用在一些长线条的旋律中,展示出歌的温暖质地,仿佛再次拥抱生命的温暖和力量。
《奇卡奇卡》用非洲律动加爵士基底创作无实词意义的副歌,跟你过往作品的质感很不一样,你自己也说这是你全专最喜欢的一首歌。你最喜欢它的地方是什么?
在这首歌的创作里,我收获了很多第一次、很新鲜的那种感觉,这应该就是我喜欢它的原因了。按照往常我自己的一些创作习惯,副歌很可能会写一个比较优美的旋律,但写这首歌就非常随机,可以说比较反自己常规地用一个洗脑式的hook来做副歌,很直觉,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有一天健身的时候突然来了灵感,心想要不就“chika chika chika”这样乱来一下。这些很临时起意的东西,你也不知道最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当它真正组建成一段音乐的时候,竟会觉得非常妙。
这次新专辑的作词人李格弟、葛大为和万一等等都是音乐老朋友,都在你之前的专辑中出现过。有没有令你印象深刻的合作故事可以分享?
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作词人。上张专辑是我跟葛大为老师第一次合作,当时我先谱好了曲,并抛了一个《骨骼谢幕》的题目给他,什么都没再多说,其实光听这个名字根本就不知道要表达什么。这首歌填词的另一个难点还在于,根据曲子的起伏和律动,期间有大量需要拆分成两个字两个字的短语或词组的句式,但葛大为第一次交来的词作就写得非常非常好。他交稿后还一定要让我试唱一个demo给他,李格弟老师也会这样要求,我录好demo给他们以后,他们会根据我唱的语感或者韵脚再继续帮我调整,让它变得更好唱、更连贯。 我觉得他们都非常有创作热情,特别是李格弟老师,她会突然主动给我打一个语音过来,只为跟我探讨《银色荒原》里有没有可能加一个念白式的东西。当时她人在国外,逛菜市场的时候买到了一种蘑菇,突然联想到蘑菇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生物,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能顽强地生长,似乎和这首歌的主题很契合,于是打个电话过来跟我分享这个内容加在这里是不是合理。当时我们探讨了很久,这种感觉很像读书时才会有的状态,其实现在很少有人会这样跟我聊天,大家接到作词的邀约,就会“好,我写”,然后写完了就完了。虽然这段蘑菇的念白最后没有用,但她其实是用法语录了的,感觉她整个精神状态都非常年轻。
《离开银色荒原》专辑视觉 
你追求完美,也透露过一些创作背后的故事,比如每首歌的修改都超过15版之多。那你最纠结的环节是什么?是编曲结构、人声处理还是词曲咬合?新专辑里的哪首歌又让你最纠结?
其实我修改比较多的是混音。比如说混音的时候要把有些乐器压到很底下,有些乐器要突出来,但很可能这种比例上的调整会和我编曲时想要营造的画面感有一些偏差。我们调了这么多版,其实都是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我最初想要的那个画面和感觉罢了。我最纠结细节的歌应该就是《银色荒原》,它在混音上是比较头痛的,最一开始有很多的问题,比如后半段的人声到底是要突前一点还是弦乐突前一点,乐器音量的大小到底应该怎么样,有很多细节的考量,总觉得有些东西在某些段落不表现出来会很可惜,所以还是坚持要调到听感上让自己觉得满意的程度才罢休。这就需要一遍一遍地调和听,听了不合适,又会再修改一下。最终调的这版是大家已经非常努力并感觉达到合理状态的效果了。
去年11月,B站UP主HOPICO 为方大同首张专辑《Soulboy》发行20周年纪念制作了特别节目,你与关浩德、吕彦良、DEN邓杰在节目中一起致敬了那张专辑里非常重要的一首歌《南音》,你如何理解这首歌?大家一起致敬偶像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南音》是方大同为致敬民间艺术家阿炳和他的《二泉映月》而作的,这种能量我感觉是一种“音乐上的传承”——被影响的人,终将有一天也会影响别人。我没看过大同的Live,也没有跟他合作过,这是很大的遗憾。但通过这次致敬,我感觉也是用自己的方式跟他合作了一次,像是通过音乐与他对了话,非常感动。
也有很多朋友还不熟悉方大同的音乐,能不能给他们一些推荐?
当然每一张专辑都很值得推荐,但从入门方大同的角度去推荐的话,我觉得他做得最好的流行音乐专辑应该是《橙月》,旋律很舒服,相信是一张大家听过后会还想要继续再听的专辑。我自己最喜欢他的专辑应该是《未来》,大同在《15》之前所有的歌,我基本上都听过,也能唱得滚瓜烂熟;再往后,自己也长大了有很多事情要做,就没有再很系统地整张去听他的专辑了。
上个月的“离开银色荒原PLUS”巡演,有哪些特别之处让你印象深刻?
这是我首次在体育馆举办演唱会,场子更大了,有更好的设备去展现视觉了,还多了舞团的加持,和大家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这些都让我印象深刻,感到无比确幸。
撰文:惠智茹 编辑:周禾子 Hezi 设计:乐乐 图片由艺人提供 专辑摄影:周墨 Chou Mo 肖像摄影:陈铁棒










